從日本教會的「少」看宣教的「深」 — 日本宣教、MEBIG 與築心堂無牆教會的反思
這次走訪日本九州,看見神社、寺院幾乎成為城市與社區生活的一部分,反而基督教堂在公共空間中的能見度相對低。這讓我不斷思想一個問題:一個基督教人口比例如此低的國家,為什麼台灣教會仍然願意向日本學習?甚至日本所發展的兒童宣教模式,也成為台灣許多教會的重要參考?這看起來似乎有些矛盾,但其實正是一個非常值得今天教會重新思考的宣教課題。
日本不是「沒有宣教」,而是福音沒有成為主流文化
根據日本教會相關研究,日本新教人口比例長期維持在很低的水準,全國雖然有數千間新教教會,但相較整體人口而言,基督徒仍然是非常少數。因此,日本確實是一個基督教比例相當低的國家。然而,如果因此直接說「日本宣教失敗了」,其實過於簡化。
基督教在日本近代歷史中曾經透過教育、醫療、社會福利、孤兒照顧、出版、學校與各種社會服務進入日本社會,也曾經培養許多教育家、醫療工作者、社會改革者與信仰領袖。問題並不是基督徒完全沒有影響日本,而是福音始終沒有形成一個廣泛而持續的主流信仰文化。
這件事對台灣是一個很重要的提醒。我們不能只問:「教會有多少人?」還要問:「教會是否真正進入人的生活?」一間教會即使聚會人數很多,如果信仰沒有進入家庭、工作、教育、社區與下一代,那麼人數本身並不能代表宣教已經深入。反過來說,一個基督徒比例很低的地方,也可能累積出非常深刻的宣教經驗,特別是在少子化、高齡化、世代斷層與宗教多元的環境中。
日本教會少,為什麼台灣還要向日本學習?
原因在於,「教會人數多」與「宣教經驗豐富」本來就不是同一件事。日本比台灣更早面對許多我們現在正在面對、甚至未來會更嚴重面對的問題,包括少子化、高齡化、青少年離開教會、家庭結構改變、社區關係疏離、宗教多元、傳統教會老化、教會缺乏年輕世代,以及基督信仰在公共空間中的能見度下降。正因如此,日本雖然基督徒比例很低,反而成為台灣研究「後基督教社會宣教」的一個重要窗口。
所以,台灣向日本學習,並不是因為日本教會比我們更成功,而是因為日本比我們更早走進某些未來。日本的經驗讓我們看見:當社會不再以教會為中心、當年輕世代與傳統宗教組織產生距離、當家庭與社區逐漸鬆動時,教會如果還停留在「等待人走進來」的模式,將會面臨什麼結果。從這個角度來看,日本不是一個值得被簡單模仿的成功案例,而是一面讓台灣教會提早看見未來的鏡子。
MEBIG 真正值得注意的,不只是「好玩的主日學」
其中很值得台灣教會注意的,就是 MEBIG。
MEBIG 源自日本北海道愛隣チャペルキリスト教會所發展的次世代事工,長期以兒童與青少年培育為核心,並強調「世界一楽しい教会」——成為一間讓孩子喜樂來到的教會。MEBIG 通常被理解為 Memory、Bible、Game,也就是透過記憶、聖經、遊戲、身體律動、詩歌、敬拜與團體互動,使孩子不是只在頭腦裡接收信仰知識,而是讓信仰進入整個生命。
這個概念真正重要的地方,不只是「把主日學變好玩」,而是重新提出一個問題:孩子究竟是教會活動的參加者,還是敬拜與上帝國度中的主體? 如果只把 MEBIG 理解成「唱歌、跳舞、遊戲、背聖經」,就把它縮小成一套活動技巧。真正值得學習的,是它背後的宣教思維:孩子不是「教會未來的人」,而是今天就屬於上帝國度的人。
耶穌說:「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,不要禁止他們。」(馬太福音19:14)
這意味著兒童宣教並不是等孩子長大以後再開始,而是今天就需要被認真看待。孩子不需要等到成年、受洗、成為同工之後,才有資格參與信仰;他們現在就可以敬拜、禱告、服事、學習愛人,也可以成為別人的祝福。
MEBIG 最深的啟發,是福音要進入整個生命
MEBIG 另一個很值得思考的地方,是它不把敬拜理解成「坐著聽」。孩子的身體、情緒、記憶、遊戲、歌唱、團隊互動都可以成為學習與敬拜的一部分。這其實與耶穌的教導方式非常接近。耶穌不只是站著講道,祂也說故事、問問題、使用比喻、走進人群、抱孩子、與人吃飯,並且在真實生活情境裡教導門徒。
換句話說,福音從來不只是進入人的頭腦,而是要進入整個人的生命。這也提醒我們,兒少事工如果只剩下「一堂課」,很容易讓孩子把信仰理解成另一種學科;但如果信仰進入身體、關係、情緒、團隊、家庭與日常生活,孩子才會逐漸理解:耶穌不是只存在於主日學教室,而是與我的整個生命有關。
這正是築心堂「無牆教會」可以承接的方向
這使我重新看見,MEBIG 不應該只是築心堂「主日學的一種方法」,而可以成為我們思考次世代宣教的一面鏡子。築心堂一直強調「無牆教會」:教會不是只有把人帶進來,更重要的是讓基督走進人的生活。因此,我們沒有必要直接複製日本的MEBIG,而可以進一步發展一種更適合竹東處境的「次世代宣教」。
我會把它理解為:從日本學方法,從聖經找根基,從竹東找使命。
日本可以給我們經驗,MEBIG可以給我們啟發,但築心堂真正要回答的仍然是:上帝今天把我們放在竹東,是要我們為誰成為教會?答案不應該只是那些本來就會走進教堂的人,而是孩子、青少年、家庭、長者、弱勢者、社區居民,以及那些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走進教會的人。
從活動走向門徒:築心堂次世代宣教的幾個層次
如果把MEBIG的精神轉化成築心堂自己的次世代宣教,我認為可以形成幾個相互連結的層次。第一個層次是關係。遊戲、活動、音樂與肢體互動不是目的,而是讓孩子願意來、喜歡來、敢帶朋友來,並且首先感受到:「這是一個我可以安心、喜樂、被接納的地方。」在宣教的開始,我們不需要急著先問孩子知道多少聖經,而是要先讓他知道自己在這裡是被看見、被記得、被歡迎的。
第二個層次是真理。活動不是終點,聖經仍然是核心。方法可以活潑,但真理不能被稀釋;遊戲、音樂、繪畫、戲劇與多元智能活動,都不是用來取代聖經,而是幫助不同孩子用適合自己的方式進入聖經。真正成熟的兒少宣教,不是「孩子玩得很開心就好」,而是孩子在喜樂中逐漸認識上帝、理解福音,也開始學習把信仰帶進自己的生活。
第三個層次是陪伴。孩子真正需要的,往往不只是一堂設計精美的主日學,而是一個願意記得他的名字、聽他的故事、知道他的家庭、陪他經歷挫折與成長的大人。因此,築心堂未來如果能逐步建立長期陪伴關係,讓一位孩子不只是「被教」,而是「有人陪他長大」,這會比任何單次活動更具有門徒訓練的力量。
跨世代,可能是築心堂比單純MEBIG更有特色的地方
築心堂與築心之家有一個很特殊的條件,就是同時接觸兒童、青少年、家庭與長者。這使我們不需要把兒童事工、青年事工、成人事工與長照完全切割,而可以進一步發展跨世代共學。孩子不只是和孩子一起玩,長輩也不只是和長輩一起活動,而是兒童、青少年、成人與長者可以在某些活動中共同唱歌、聽故事、手作、學音樂、分享生命故事、參與節慶與社區服務。
如果這件事情真的發展起來,它會形成一個很有力量的宣教圖像:孩子陪伴長輩,長輩祝福孩子;家庭因孩子進入社區,社區因關係認識教會,教會再把福音帶進家庭。這就是「無牆教會 × 跨世代宣教」真正可能產生的樣貌。
這也使築心之家不只是社福工作的執行單位,而可能成為一個很重要的宣教前線。長照據點不只是服務長者,兒童課程也不只是提供課後照顧;當不同世代在真實關係中彼此陪伴,教會就不再只是星期日的一場聚會,而開始成為一個生活共同體。
日本宣教給築心堂最大的提醒,不是「學日本怎麼做教會」
我認為,日本真正給築心堂的提醒,不是「我們要學日本怎麼做教會」,而是「我們要學日本如何面對一個教會不再是社會主流的環境」。日本提醒我們,如果教會只是等待人來,教會很可能越來越小;但如果教會願意走出去、陪伴人、服務人、進入家庭、進入社區、陪伴下一代,福音就有機會重新找到進入人生命的入口。
這正是道成肉身的精神。「道成了肉身,住在我們中間。」(約翰福音1:14)基督不是站在天上叫人上去,而是自己來到人的世界。從這個角度看,「無牆教會」真正的神學基礎,不只是教堂沒有圍牆,而是因為基督先走進人的世界,所以教會也必須走進人的世界。
從日本學方法,從聖經找根基,從竹東找使命
因此,築心堂未來的方向不應該是:「我們要成為一間很會做兒童活動的教會。」也不應該是:「我們要複製日本 MEBIG。」更準確的定位應該是:從日本學方法,從聖經找根基,從竹東找使命。
日本給我們經驗,MEBIG 給我們啟發,聖經給我們方向,竹東給我們禾場。而築心堂真正需要回答的是:上帝今天把我們放在這裡,要我們為誰成為教會?我相信,答案不只是「會來教會的人」,而是那些孩子、青少年、家庭、長者、弱勢者、社區居民,以及那些從來沒有想過自己會走進教堂的人。
這就是「無牆教會」真正的意義。
一句屬於築心堂的次世代宣教神學
如果要把這些思考濃縮成一句話,我會這樣表達:
「讓孩子喜樂來到教會,讓長者被尊榮,讓家庭重新連結,讓社區遇見基督。」
最終,我們真正要走的路並不是「MEBIG → 築心堂」,而是讓 MEBIG 的啟發繼續往前,進入跨世代、家庭、社區、門徒訓練與無牆教會,最後讓福音真正進入竹東。因此,我們不是單純「學日本」,而是向日本學習,卻走出屬於築心堂自己的宣教道路。
這也與築心堂所持守的「無牆教會」非常一致。耶穌說:「我另外有羊,不是這圈裡的;我必須領他們來。」(約翰福音10:16)這段經文提醒我們,福音的眼光永遠不只停留在現有的圈子裡。宣教不是把教會的牆加高,而是願意跨出熟悉的界線,去尋找、陪伴並服事那些還沒有進入教會的人。
因此,日本教會的「少」帶給我的,不只是數字上的震撼,而是一個更深的提醒:教會真正需要追求的,不只是規模,而是深度;不是只有聚會人數,而是福音是否真正進入人的生命。
日本教會也許少,但它讓我們看見,當教會成為少數時,就更需要思想自己為什麼存在、如何陪伴下一代、如何進入社區,也如何在一個不以基督信仰為中心的世界裡繼續忠實地活出福音。
而這,正是21世紀台灣教會,也正是築心堂需要持續思考的宣教課題。